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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魔尊总求我复合》

19. 宴宁十载风又起(十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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沧海历九千九百七十五年,上界入了冬。

或许是大战将近、人心惶惶,这一年的冷风异常汹涌,卷过的每处皆是寸草不生。街上行人稀稀,无一不是眉头紧锁、苦不堪言。

风起叶落,花谢虫死,万物失去光彩,整个上界都萧索悲凉。据说对面天界同样如此,可魔族百姓自顾不暇,没心情怜惜仇敌。

文落诗倒是和舒允通过信,对方回复略显草率。

天界和魔界的战约是万年前那场大战定下的,万年前没决出胜负,那便各自休养生息韬光养晦,万年后再战;而龙族窝两界之间的第二重天海里、坚决不被任何一方拉拢这事,也是万年前定下的。

只不过无人知晓的是,舒允这个龙族小公主、被两方拉拢的香饽饽,是文落诗最好的朋友。入冬了,也不知道小祖宗又去哪里闹腾了,是不是在忙兵荒马乱的政事。文落诗见她没多回复,也没多问。反正小祖宗如今知道她有了房子,曾撂下过话,说她会随时大摇大摆来蹭她的床,随时来找她玩。文落诗不会过多担心她。

她也给云涯传过信,问问近况,对方表示一切都好,就是忙疯了。

就这样,该联系的不该联系的,是敌人的不是敌人的,文落诗全都问候了一遍。这些天冷风呼啸,她裹着厚厚的毯子窝在家里,手指在空中写写画画,和各种朋友聊得欢畅,任由一道道光卷着空中闪烁的字迹飞出去,再卷着新鲜的谈资飞回来。

——除了某个人的来信,她从来没有打开过。

许多道重叠的光影总是在眼前恍惚而过。越是想忽视,那光影就越刺眼,烦得她抓耳挠腮。

越久没打开传信,光芒就会越淡,最早的那道光甚至来自十五年前。这些年间,她只有三五次心血来潮、浑身冒着冷汗,打开了其中几封传信,全都是匆匆看完、不敢细看,要么不回,要么只回复几个字。

有时候文落诗躺在床上,似乎在尝试一种很新鲜的睹物思人的方式,她把最早最淡的光芒抓在手里捂着,捂得那道光芒热得发烫,烫到十指连心的疼痛蔓延到心口的位置,她才恋恋不舍松开手。

到底是烦躁还是难过,她也说不上来。她在宴宁城已经住了五年,看似每日写稿、叶落、风起、云舒,日子一天一天按部就班往下走,她总是有种时间根本没往前进的错觉。

如今又是冬年,又是落雪。

可她早就被困在多年前的那场落雪中。

*

再半年后,深冬时节,清晨露重,是轮回中冷极的几日。

很巧,这是文落诗般来宴宁城的第两千日。

文落诗一早就披上厚实斗篷出门,去欲晓书局交稿。她新写了一本书,如今第一卷写完,在掌柜日以继夜的催促、甚至提刀上门的威胁下,她总算今日得以交稿。

小老头木掌柜眼神炯炯,一见到她来了,仿佛看到救星,当即要求伙计闭门谢客,以免文姑娘那些疯狂的追随者跑进来把书局踏平。他接过文落诗的稿件,一瞬间眉开眼笑,高兴得摇头晃脑,光溜的脑袋顶上几根仅存的细毛支棱着,也随冷风摇摆起来。

“文姑娘,老夫问你啊,你还有后面的存稿吗?”木掌柜期盼着问道。

“存稿?”文落诗疑惑。

“你这不是第一卷吗?后面能不能还有第二卷、第三卷、第四卷……多多益善啊!多写多赚啊!”说罢,小老头圆溜溜的眼珠瞪住,意识到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了,一时尴尬地挠了挠秃顶上的几根毛。

文落诗静默好一阵,才怔怔地单纯发问:“存稿是什么,好吃吗?”

“……”木掌柜也是好半天,才憋出一句,“你可以试试,说不定很香。”

文落诗离开书局时,大雪变浅,难得天空微微放晴。她没撑伞,双手藏在斗篷里捂着热腾腾的手炉,在街上慢悠悠走了很久,直到几瓣落白染上她的发梢,显得她像只淋了雪粒的白兔,轻松穿梭在世间。

她一直很喜欢宴宁城,是因为这里太过于松散,热闹又安稳,经常会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。

早年她在第七重天重霄城求学,一个个过路人均是行色匆匆、面无表情,往来的车也是毫无感情的严肃的车,拉车的猼施凶巴巴的飞奔而过,好像周围的一切只是话本中穿梭而过的无名路人,明明每个人体内都有燃烧着烈烈黑气的魔元,却仿佛早已被压抑的氛围折磨殆尽。人潮汹涌,面目全非,所有人如同行尸走肉,走过这世间,并没有留下任何特殊的颜色。

那时候,文落诗和彦月挤在破烂的茅草屋里,盖着冷如冰片的薄被,每当乌云暴雨夹杂着飞雪来临,吹漏屋檐上的茅草,滴在文落诗脸颊上时,她才有时间望着天,去想,到底为什么活着,又为什么这么活着。

求学的路很苦。文落诗所修之道又被世人厌弃,在重霄城这种大城中,人人追求名利和光彩,无人在意她。

好在,文落诗熬了千年,没有熬灭那颗沸腾的鲜活的心。

但宴宁城不一样。作为第八重天的最大城池,这里与“严肃”毫不相干:有人躺在大街上晒太阳,有人驾车穿过长街时拍手歌唱,有人在街边小铺的长椅上当着旁若无人地相吻,有人在广场戏台上哈哈大笑。

就像她此刻走到街上,突然,冒出来个还挺好看的男人。

哪怕他根本不认识文姑娘,也能含情脉脉地拦住她的去路。

“文姑娘,在下仰慕你很久。我知文姑娘太过厉害、看不上我这等无名之辈,若是我一上来就开口求婚,怕是惊扰了姑娘清静。”

文落诗遇到这种事也不算少数了,如今站在街中安安静静听着,眉目清淡,任由飞雪沾满全身。

漂亮郎君痴痴望着文落诗,诚恳道:“所以,姑娘若是不嫌弃,可愿与在下春风一度?我长得还行,别的……应该也还行。”

文落诗静静看了他片刻,莞尔一笑:“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。回头我找个机会,把你写进我的书里。”

说罢,她也不顾男子的遗憾和阻拦,与他擦肩而过。

文落诗在一群奇怪的人中,显得不那么奇怪了。她不再因所修之道而被人鄙视的异类。哪怕是她这种温柔的、没什么攻击性的、最不像魔族的姑娘,也可以随时在路边找个地方坐下来,盯着街道一整天,也不会有人赶她走。她可以在簌簌落雪之时飞奔到广场的戏台上转圈圈,对着漫天飞雪兴奋得大喊大叫,旁人也只会拍手叫好,或是默许她的一切疯狂,允许她说出任何没有意义的胡话。

她不用再按着世俗的标准,去做一个被定义的优秀的魔。

突然,街边,两个紫袍男子与路边小铺铺主起了争执,一言不合就大喊道:“你敢不敬我?我可是熙光之人!”说着,他使劲拨弄着腰间的玉佩法器,展现出自己坐拥家财万贯,有足够的钱财砸在身上,使他修为足够高强。

铺主和气一笑,不冷不热道:“二位魔郎,这可说明不了什么。你们是初来乍到吧?要知道,在我们宴宁城,从不搞这些三六九等,大家只按实力说话,从不因所修之道而高人一等。”

一位男子听后,冷笑几声:“那可不见得。”

另一人身侧冒着熊熊黑气,像是被铺主的话激怒,咬牙切齿道:“风大祭司主管魔族功法与修炼,几千年来为提升魔族的战力,尽心尽力,鞠躬尽瘁。他所说的话,能有错吗?”

铺主笑了笑,不答。他在宴宁城住了这么久,即便男子搬出风壑来压他,他也不为所动。很明显他不认同风壑那套说辞,可碍于风壑的权势,他也不想留下话柄,索性笑着闭嘴,保持做生意的风度。

两男子互相看了看,轻哼着离开。

文落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路过小铺时,与铺主相视一笑。

若说世间还有那一处尚未被风壑的那套说辞波及……那或许,宴宁城还不是。至少,不完全是。

然而,好景不长。

快到城主府前的主街时,文落诗就发现了不对劲。几个孩子匆忙从她身边跑过,逃命一般飞奔进巷口,不远处的房檐上冒着淡淡魔气,像是有人打架,动静很大。

待她三两步飞到主街上,才发现情况比想象中更糟。

两只上古凶兽!

文落诗学识广,一眼认出那是两只狍鸮。

更麻烦的事,这一看就是被有心之人驯化改造过的那种狍鸮,愣是长出了两个脑袋,身上还多了三对翅膀。

狍鸮本就攻击力极强,又被灌输了满身邪气,残暴程度不堪设想!此等凶兽出现宴宁城,若是无人击杀,那接下来一段时日,狍鸮杀人吃人的惨案估计不断。

文落诗前几日就有所耳闻。

据说,当时城主立即上报了九重天。

还有传言说,此事立即引起了朝野的重视,九重天这几天会派人来宴宁城,查明并解决凶兽一事。

这可是大事。

宴宁城安稳惯了,还没见过九重天的人来插手城中内务,百姓们叽叽喳喳好奇半天,纷纷猜测是何人大驾光临。

这不,百姓们堆在主街上,与其说是看狍鸮,不如说是在眼巴巴等着看是来的是谁。

而文落诗并不关心来者何人,反正与她无关。她只是担心宴宁的状况。

这两只狍鸮怪得很,昼伏夜出,完全令人抓不到踪迹,就连城主派出的巡兵都毫无头绪。偶尔有人见狍鸮一闪而过,却无人真正遇难,再加上狍鸮暂时没有杀人吃人,今日之前,不少百姓都以为这只是谣言,文落诗也不由得将信将疑。

不过此刻,很明显不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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